沧浪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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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的一天，我信步走进了一家展览馆，这里正在举办一个艺术作品展。因为工作倍感压力的我只想给自己一点时间放松一下，至于展出的是什么我并不在意。
       
      步入展厅的一刻我有些恍惚，好像感受到一种很奇怪的气氛。放眼望去，整个展厅里有很多艺术品，包括一些油画以及雕塑。曾经从事过艺术创作的我对这些并不陌生，但是这个展厅里的艺术品却让我觉得有些莫明的奇怪，可是这些又确实是一些艺术作品而已，为什么会让我产生这种感觉？

      我摇摇头，可能是自己压力太大了导致过于敏感吧。伴随着悠扬的大提琴演奏的音乐挨个作品看过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副风景油画。我看了下就知道那是白城最初的公园里的景色，近处的金鱼湖，远处的山，三三两两的游人，阳光普照的午后。现在这个公园已经在城市的扩张中不复存在了，但是那里却给无数白城人留下了深刻的童年印记。再向后走，连续很多张油画都是公园里的景色，我不仅暗自佩服作者的记忆力——这些画年代并不久远——从画面色彩鲜艳程度上就可以看出来，但画上的内容却已经是10年前的事情了。看完了这一组油画，我长吸了一口气，这些儿时的记忆让自己彷佛又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时代。我正打算回头重新浏览一次，却忽然心里泛起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些是油画吗？我向一副画望过去，才发现自己因为被画面上的景色所吸引而陷入了回忆，忽略了关注画面本身。现在仔细看，我发觉与其说那是油画，不如说是一副摄影作品。画面上的一切是如此逼真，无论是湖水还是山峦，或者是阳光和游人，一切的一切都彷佛就是在当时实地拍摄的摄影作品。而这一组里的其他作品无不如此。

       难道这是一位写实主义的艺术家？我又反复去看这一组作品。确实，每副画都是如此的逼真，逼真到几乎找不到任何绘画笔触的痕迹。

       “很奇怪是吗？”一个略现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确实，这些年很少看到写实主义的作品了。”我顺口回答她。“你？”我猛的抬起头来，原来我被这些作品所吸引，竟然忽略了身边不知道何时多了一位女士。但我立刻被惊呆了——她有着令人窒息的美丽——我从来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

       “你知道写实主义？”她似乎略感惊讶。一瞬间我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女人？
       “你……你真漂亮……”我喃喃自语，话一出口才猛然发觉自己过于失态。她彷佛习惯了男人这样的回应，只略微点了点头表示谢意，随后又问：“你懂这些作品？”“咳……”我掩饰性的咳嗽了一下以缓解自己的尴尬，“谈不上，以前搞过一段时间美术，学艺不精，只能算是爱好者罢了。”她点了点头说：“这已经让我很惊讶了。”她向周围看过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这个展出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却只有你一个欣赏者。”听了这话我才发觉，诺大的展厅里除了我跟她，竟然没有其他人。“也许……也许是知道这个展览的人太少吧。”我安慰她。

       她没有说话，向另一边走了过去，我不由自主跟了上去。即使在后面来看，她也是那么的美丽。

       在一组铜像前她停了下来，指着那些铜像问我：“这些作品你觉得怎么样？”我本来一直看着她，现在才转头去看铜像。我惊讶极了，这些铜像丝毫没有现代艺术里普遍流行的抽象概念，反而类似于文艺复兴时期米开朗基罗和拉费尔等人的雕塑作品。两个如同真人大小的铜像彷佛是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虽然外表泛着金属特有的色泽，但是你却绝不会把他们认为是两个普通的艺术品，这简直就好像两个真实的人类站在你的面前，他们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刻画的如此逼真，甚至可以清楚的看到头发的纹路。
       “这也是你的作品？”
       “是的，整个展厅里都是我的作品。你喜欢吗？”
       “喜欢。可是这些作品太真实了，有些让人不习惯。”
       “为什么不习惯？”
       “艺术虽然来源于生活，却总是高于生活，完全的写实……我说不清楚，也许是我第一次这样直接的感受现实主义吧。”

       她笑了：“这其实不是现实主义，尽管我一直是现实主义的追随者，但是我更愿意叫它们‘永恒主义’。”“永恒主义？”我愣住了，这样的名词我从来没听说过，“能解释一下吗？”“我所创造的艺术都是选择尽可能完美的题材，因为我希望这些艺术品可以永恒。”她抬起头说：“你觉得音乐怎么样？”“似乎是大提琴？”我不懂音乐，探询的问她。“是的，这是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很优美不是吗？我的作品就是要做到像这些悠扬的音乐一样永恒。”她转过头去看我刚看过的那组关于公园的油画。“你看到了吗？那组油画虽然表现的是白城曾经的风景，但实际上我想体现的是人们共同的回忆，而风景随着时间的推移是会发生变化的，人的回忆却不会改变，存在于头脑里对于金鱼湖的印象就是一种永恒。”我点点头，她说的很有道理，那组油画确实让我感受到了童年的记忆。“又比如这一组铜像，我塑造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人体，而希望展现的爱情，爱情难道不是永恒的主题吗？”

       “确实如此，你这样解释，完美主义或者永恒主义的概念应该是这样的。”我回答她。“其实这些还不是我想做的，我要完成一件真正永恒主义的作品。”她说这话时候脸上流露着一种骄傲。“那会是什么？”我问。“在我下次开展览时候你会见到的。”她闭上眼睛说，彷佛在构思她的永恒主义作品。

       那天她向我要去了我的电话，她说这里只有一个人能够欣赏她的艺术，所以希望我可以在她有新作品诞生的时候首先去欣赏。我很乐意把电话留给这样一个美的让人窒息却又充满才华的女人。她告诉我，她叫白洁。

       如同经历了一次艺术之旅，尤其是在一位美女的陪伴下，工作上的压力不知不觉烟消云散，我又开始奋斗在事业上。但是那天的经历让我产生了两个新的爱好——写实主义、大提琴，每天晚上我都会用一段时间来专门欣赏写实主义作品和大提琴音乐。我收集了不同时代的音乐家演奏的几乎全部版本的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也对写实主义的产生和发展进行了细致入微的了解。确实如同她所说的，她的永恒主义与19世纪中叶继浪漫主义之后产生于欧洲的写实主义有着很大区别，而于20世纪60年代流行的超级写实主义也有很大不同。也许她真的会开创一个全新的画派，我在期待着她的新作品诞生。

       6月的天气燥热而不安。我接到白洁的电话说要去游泳，这是她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我迫不及待询问她新作品的事情，她说还在酝酿中。我向一位朋友借了他的度假别墅，与这样美丽的一位女士相处，我不希望有其他人打扰。

       白洁在不谈论艺术的时候话并不多，好在我经过一段时间的研究，不仅对现实主义有了了解，也对其他画派有了一定认识，于是我们还是谈的很尽兴。不知不觉我喝了一瓶红酒，抽了一整包烟，她既不喝酒也不吸烟，只喝矿泉水。

       “你比我上次在展厅见到你时候还要漂亮。”我笑着说。这不是假的，那天尽管白洁让我惊为天人，但今天的她似乎变得更漂亮，她的眼睛是一种深邃的黑色，皮肤细嫩光滑，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她无论做什么事情，动作都很优雅，彷佛天生带有一种贵族气质，眼前的白洁让我想起了天使。

       “是吗？我每天都在构思作品，没有发现。”她说。我笑了，女人的美丽是男人来欣赏的，“游泳吧我们？”我说。“我去换衣服。”白洁进了别墅里面。我喝光了瓶里剩下的一点红酒，跳进了游泳池里。

       “白洁？”我喊她，已经10分钟了，她还是没出来，“你没事吧？”我大声喊她。“我在这里。”我仰头看去，阳光晃着我的双眼，我急忙用手遮上阳光，我看到了白洁，她裸体站在游泳池边，阳光在她身后照耀着她，我愣住了。

       我不否认我喜欢白洁，可我觉得更多的是欣赏，毕竟如此美丽的女人我知道是我无法得到的。可我毕竟不是柳下惠，当我看到白洁的裸体时，我只觉得血直往头上涌，心脏剧烈的跳动，嘴里全干了。

       “你觉得我美吗？”白洁问我。我痴痴的看着她，下意识的回答“美”。“你上来。”她告诉我，然后她站到了一边。我如同梦游一般爬出了游泳池，简直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你看看我，仔细看看我。”白洁说。我一眼看过去，却是白洁的眼睛，她的眼睛深邃而透明，那里我看不到一丝诱惑的暗示，我不由冷静了下来。“你看看我的身体，好看吗？”她对我说，我不由认真的看过去。我这才发现，白洁不仅在容貌上，她的身体也几乎是完美的，匀称而又不失玲珑，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这么无暇，看她的身体，不光让我失去了欲望的冲动，反而有了一种宁静的感觉，我如同在欣赏一副油画，她的纯洁让人卑鄙的思维黯然散去。

       “你很美丽，真的很美丽，如果说这个世界还有可以与你比拟的女人，那可能就是天使了。”我由衷的赞叹。白洁笑了说：“因为你懂艺术，所以我要征求你的意见，我要创作出永恒主义的杰作来！”“可是你为什么要让我看你的身体？”我问她。“我就要用自己来创造这个杰作呀！”白洁说完就跳进了游泳池，我在游泳池边看着她完美的身影在水中飞舞，泛起的水花打湿了头发，这一切，在六月的那天下午构成了一副完美的油画。

       白洁的举动让我彻底打消了欲望的念头，我现在只想知道她的永恒主义杰作什么时候能够完成。但是我没有白洁的电话，我只能等她打给我。7月的一天，白洁打来电话，告诉我作品已经开始创作了，我说想先睹为快，她却要我耐心等待；8月的一天，白洁打来电话，告诉我作品又有了一些修改，还是要等待一段日子；9月的一天，白洁打来电话，告诉我展出即将举办了，我问她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她说展览前一天会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帮她个小忙。到底白洁倾力打造的永恒主义杰作会是什么呢？

       9月30日，白洁终于打来电话，要我去上次遇到她的那个展览馆，她只说了这一句话，我兴奋的询问她作品到底是什么，她却直接挂了电话。我简直迫不及待想看到她的永恒主义杰作了，立刻驱车赶往展览馆。展览馆还是那么安静，一进入展厅，悠扬的提琴声依然回荡在耳边，对这个被白洁称为永恒的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我已经烂熟于胸。我站在展厅入口处深呼吸，平静了下心情——对于白洁这个永恒主义杰作我简直太期待了。可是我又感到第一次到这里的那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有点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我又说不出来。不过我很快发现了原因——第一次来时候觉得奇怪，是因为展览的艺术品太写实了，完全是一种特殊的感觉；这次来觉得奇怪，是因为展厅里的油画、雕塑都没有了——白洁的永恒主义杰作在哪里？
   
       我放眼过去，展厅中间有一个用红毯遮盖起来的物品，难道这就是白洁的作品？我不能随便打开，尽管我那么期待看到白洁的作品。
“白洁？白洁？”我在展厅里喊白洁，可是没人回应我。我不由埋怨起来，这个白洁搞什么鬼，打电话让我来帮忙，自己却没影子了。我四处转了转，发现除了这个红毯遮盖的物品我再看不到其他的展品了。

       电话忽然响起来，我看也没看就按下了接听键。
       “我是白洁。”
       “你去哪里了？我已经到了……”
       电话里的声音却没有被我打断，白洁似乎不是在跟我说话。
       “……我终于完成了永恒主义的作品，我太幸福了！我所有的梦想都实现了！你为我高兴吗？我这一生只想完成这件作品，这样我就知足了！我实在太高兴了……”
       “你在说什么？你在哪里？”我试图打断她，却完全没用，她一直在不停的说话。
       “……为我高兴吧！我的作品完成了！你看到红毯了吗？去把它揭开……”

       我四处看也看不到白洁的身影，我笑了，这是太兴奋了，玩神秘游戏呢。可当我揭开红毯，我惊呆了——水晶柜里是一块巨大的琥珀，在灯光照耀下闪烁着光芒。而琥珀里面……是白洁！她在琥珀里面！她保持着一个优雅的姿态，赤身裸体包裹在琥珀里面！她的眼睛依然深邃，她的面庞依然美丽，她的身材依然完美，可她确实在那块巨大的琥珀里！
       我惊恐的栽倒在了地上，电话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等了这么久，你应该看完了，惊讶吗？很美丽是不是？没错，那确实是我！我用了几年的时间来构思和准备，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来创作，终于完成了这个作品——永恒！而我，就是永恒的一部分！你喜欢吗？我知道你会喜欢的！因为我在你眼里是完美的！这个作品我已经通知了拍卖行，展览结束后就属于你了！你会为我高兴的对吗？……”
       电话里的白洁还在不停的说着话，我知道那是电话录音，她事先录制好留言，设置了时间自动打给我。我颓然坐在地上，内心一片空白看着白洁最后的作品——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