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知道是谁忽悠谁呢!因为做梦也没想到竟然把我调入城管任职!要知道,自从采访过一次城管的集中清理行动以后,我发誓这辈子绝对不做与城管有关的任何新闻,而且从此以后还写了若干严厉批评城管的文章。命运总是给我搞这种黑色幽默——当学生时候最痛恨教师,步入社会却成了教师;做教师时候最鄙视媒体,一不小心当了记者;跑新闻时候最看不起城管,稍有不慎就进了城管。给我送行时候一个哥们说起我这些经历来哈哈大笑,我说看来这事儿就准了,我骂哪儿就让我去哪儿,干脆明儿我专门骂澳大利亚吧?反正我一直想移民!
说归说,笑归笑,组织任命哪能这么草率。组织部长跟我做任职前谈话的时候也提出这是属于从党委部门到基层单位任职,务必要兢兢业业、克己奉公,展示大机关干部风采等等。我心里明白,虽说不是什么重要部门,但是肩上的担子还是挺重的。
熟悉情况、了解业务、收集材料、开展工作,初到任上忙了个不亦乐呼。一转身才发现,闹半天跟我同批任职的人一个没来。再一打听,人家根本就没有到城管工作的计划,纯粹是为了占上一个位置就完事。也就我实惠,老老实实正式上班了。城管的人也嘀咕,这小子有病吧?这些年也没见谁派到城管还正式上班的。我心想得了,咱不是一个螺丝钉嘛,组织上让钻哪儿咱就钻呗。
于是,一晃,一年。
2008年7月24日下午,天气热的要死,我坐在家里的电脑前浑身是汗,对面是这篇乱七八糟的文章。我想给自己在城管这一年的工作经历做一个总结,可是却感到无从下手。这一年到底干了什么?这是个问题。
能想到的,先是材料。据说各级机关都缺笔杆子,也就是所谓写材料的人,可我到真没看出来弄个材料有多难。事务性、常规性材料,基本上都有现成的例子,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找出来改头换面就可以了。你可以说这是抄袭,可这种局面是谁造成的?中国人都知道八股文,条条框框定好了,你在这个框架之内涂抹一番就可以堂而皇之的摆上台面。哪天不小心跳出了这个框架,反而谁都看不习惯了。现在机关的材料不过如此,顶多是看领导好不好伺候。把事情说明白容易,把事情说的明白而且冠冕堂皇就有学问了。基本上,我是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所以这一年下来,几十万字的材料出自我手,价值高低到无所谓,就是给后来人打下了基础。我经常想,假如我离开城管,再接手的人可真的会轻松许多。
抛开材料不提,这一年,行政事务性工作也没少干。说好听点,手下二十多人都归我管理,怎么的也得干出点样子来吧?可是事实不是如此,难!当你身边即便最年轻的人资历也比你老上许多的时候,想开展工作真是难上加难。何况我就是这个部门最年轻的。周围的同事平均年龄要达到40岁左右,都是在城管工作至少10年以上的人物,更多是工作了20年的家伙。大家本来相安无事,忽然冒出来我这样一个愣头青管理这样一批人,换了是你,你服气?于是我只能拼,不拼怎么办?早上第一个去,晚上最后一个走,什么活到我手头只要能处理,绝对不麻烦别人。每天忙的满头大汗,辛苦但是值得。既然论年龄、论资历、论经验,没人把你当回事,那就用工作实绩来证明一切吧。
可惜事实证明我彻底的错误。我至今搞不清楚中国到底怎么形成了这样的体制,造成现状就是,一个人干活越多,错误越多;能者下,庸者上;人际关系高于一切,工作反而最为次要。跟朋友聊起来,在机关工作久了,大多是这样的感受。身处高位的人,一切的一切都由手下的人来承担,他们只负责指手画脚,只负责跟上级保持良好的人际关系。下面的人每天跑断了腿,也未必能得到肯定,偶尔出了点小差错,换来的是劈头盖脸的痛骂。我亲眼见过几次大领导批评下属,那已经不是批评,那就是跟流氓骂街一样的概念,各种肮脏下流话张口就来,而下属还解释不得。很难想象这样的体制下,为官者能够做出什么好事来。当然,我这样说,未免有些理想主义。事实上,中国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体制,也习惯了这样的官场。被骂的人笑脸相迎,卑微屈膝,奴隶状一览无遗。正如《围城》里钱先生写到,上帝会懊悔为什么创造人类的时候没有给人装上一条尾巴。于是我总结出两条为官之道——要么尽快成为领导,也就是一把手;要么你就安心当好领导的一条狗。这是中国,别无选择。
说到城管的工作,这一年也算是有了一个深入的了解。以前写文章批评城管,包括现在看到城管成为众矢之的,确实有些误解了。记得一篇关于战后日本的报道,说日本民众奇怪,为什么一个普通人,一上了战场就成了野兽?我想,那是因为没有制度来约束的缘故。良好的制度是制约人性丑恶的有效手段。就城管的现状来看,为什么屡屡发生恶性事件?为什么造成民众恶评如潮?关键就是始终缺乏有效的制约机制。城管的建立,初衷也许是好的,但是今天看来更如同一个屁股决定脑袋的政策。从上至下,没有一个完善的体制,没有一套配合的法律,没有一个监督的体系。城管执法?执行的是什么法?执行的是长官意志罢了。各地城管无论是执法局也好,管理大队也罢,所执行的就是地方性的政府条例而已。政府条例怎么建立?名义上是政府有关部门负责起草,提交人大审议通过,可中国人谁不知道人大是个摆设?既然条例的建立本身就是地方政府的长官意志来决定,那么,地方行政长官就可以肆无忌惮的推动一些决策的执行。比如流动商贩,领导下来视察,一看这个区域聚集很多商户,眉头一皱,城管立刻就得开动。人家怎么生存我不管,我只要自己觉得舒服。领导干部这个心态,城管就只能去执行长官意志。而商户又要经营,又要生存,于是矛盾就此产生,进而扩大化。很多时候看到媒体报道城管与商贩发生矛盾,造成人身伤害等事件,其实原理都是一样。可以说,城管在很大程度上担当了政府的替罪羊。反过来看,既然城管执行的是长官意志,而且管辖范围涉及城市生活方方面面,那么利用手中的权利谋取利益就成为必然。这也是当代中国的一个现实问题,各个政府部门全部为了自身利益最大化而努力奋斗,所谓民生民利不过是挂在嘴上,写在纸上给人观赏罢了。还是老话,民不选官,官不为民。
这一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又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知道的是我在担任一个领导职务,不清楚的是这种工作是否有现实意义。可是,生活就是生活,这里是中国,这是当代中国的特色,谁也无法逃脱。我在想,既然我当不好领导的狗,那么我还是当领导吧。至少,我可以尽力做一点实事,仅此而已。不过,据说组织上是不看好我这种人的,因为我明确说出自己想当个领导,那么,他们会觉得这种人太张扬。何况,我跟领导关系也不好。这样看来,我只能当领导的狗。所幸,我不会咬人,也不会摇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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